
一、
赵卫国在电梯里又整理了一遍领带。
这条领带是他早上从柜子最深处翻出来的,还是当年退伍时指导员送给他的纪念品,藏青色,没有任何花纹,料子已经有些发毛。他平时不系领带,退伍十年,只在两年前老班长女儿结婚时系过一次。
电梯的镜面墙上映出他的样子。四十二岁,鬓角白了一半,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,那是部队留下的习惯,不管多累,站着的时候背总是直的。
电梯在十七楼停下,门开了。
他走出来,正对着的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,化着精致的妆,低着头在看手机。赵卫国走过去,清了清嗓子:“你好,我是来应聘的。”
姑娘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,落在他手里那张折得皱巴巴的简历上。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指了指旁边的沙发:“稍等,人事部的人还在开会。”
赵卫国点点头,在沙发上坐下。
他把简历放在膝盖上,用手掌把它压平。这张简历是他昨天在网吧花了一个小时打出来的,退伍十年的经历,他想了很久才想清楚该怎么写。头三年在建筑工地搬砖,后来跟着老乡去新疆摘棉花,再后来回老家开过半年货车,赔了,又去广东进厂,干了两年,厂子倒闭了。最近三年在老家县城送外卖,风里来雨里去,一个月能挣三四千。但女儿今年要上初中了,县城的教育不行,他想来市里找个稳定点的工作,把女儿也接过来。
他把简历上的折痕一遍遍抚平,像是在抚平这十年的日子。
前台的姑娘接了个电话,然后抬起头对他说:“赵师傅是吧?跟我来,老板要亲自面试。”
赵卫国愣了一下。他应聘的只是仓库管理员的岗位,怎么惊动老板了?
但他没多问,站起身,跟着姑娘往里走。
公司很大,装修得很有档次。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,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的人坐在电脑前忙碌。走到尽头,姑娘在一扇木门前停下,敲了敲门。
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:“请进。”
姑娘推开门,侧身让赵卫国进去。
他走进去,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很大的办公桌,桌上摆着两台电脑,几盆绿植,还有一个相框,背对着他,看不清照片。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,头发盘起来,正在低头看什么东西。
“老板,赵师傅来了。”姑娘说。
女人抬起头。
赵卫国看清了她的脸。
那是一张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的脸,保养得很好,皮肤白皙,眉眼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。
“请坐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。
赵卫国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他把简历递过去,她接过来,开始看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赵卫国坐在那里,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。他看了看窗外的楼群,看了看墙角那盆发财树,最后把目光落在她办公桌上那个相框上。
相框背对着他,但他从侧面看见了一点——那是一张军装照。
他的心微微动了一下。
再看那个女人,她还在看简历。她的眼睛盯着那张纸,但眉头微微皱着,好像在看什么很难懂的东西。她看得很慢,一行一行地看,有时候还会倒回去再看一遍。
五分钟过去了。
她翻了一页。但赵卫国知道,他的简历只有一页。
她又看了两分钟。
赵卫国开始有些不安了。他动了动身子,想说点什么,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来之前打听过,这家公司是做建材的,老板是个女的,姓苏,白手起家,在这行干了十几年,口碑很好。但没人说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七分钟了。
她把简历放下,但没有抬头。
赵卫国看见她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,像是在深呼吸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她的眼眶红了。
赵卫国愣住了。
“赵卫国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
二、
赵卫国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。
他盯着她的脸,拼命地在记忆里搜索。这张脸,这双眼睛,这个声音……像是隔着一层雾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,抓不住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看着他,眼里的泪光更亮了。她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走到他面前。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,右腿稍微有点拖,不太明显,但仔细看能看出来。
她在他面前站定,距离不到一米。她伸出手,把右手掌心朝上,伸到他面前。
赵卫国低头看。
那只手的手心,有一道很长的疤痕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掌中央,颜色已经很淡了,但依然清晰可见。
轰的一声,赵卫国的脑子像是炸开了一样。
他想起来了。
十五年前。川西高原。那个冬天。
三、
2009年的冬天,赵卫国还在部队服役,是汽车连的班长。
那年十一月,他们连队接到任务,给一个偏远山区的藏族村寨运送过冬物资。那条路难走,盘山路,一边是山壁,一边是悬崖,路上还有暗冰。连里派了三辆车,赵卫国开第一辆,打头阵。
车队走到半路,遇到雪崩把路堵了。他们停下来等路政来清理,一等就是三个小时。车上有个女兵,是团部卫生队的,叫苏婉,跟着去村寨搞义诊。她年纪小,二十出头,脸圆圆的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等车的时候,她跑到赵卫国的车边,敲了敲窗户。
“班长,你车上有热水吗?”
赵卫国把保温壶递给她。她接过去,倒了杯水,又把壶还给他,说了声谢谢,又跑回后面的车上去了。
那是赵卫国第一次见她。他没多想,继续等路通。
下午三点,路通了。车队继续往前走。赵卫国开得很慢,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。那些弯道,一个接一个,每一个都像在跟悬崖较劲。
突然,对讲机里传来后面那辆车的喊声:“班长,班长!三号车打滑了!”
赵卫国从后视镜里往后看,看见三号车正在往悬崖那边滑。他脑子一片空白,下意识地踩刹车,打方向盘,想掉头回去。但他的车也在暗冰上,根本刹不住。
他眼睁睁看着三号车的后轮悬空,车身开始倾斜。
那一瞬间,他看见三号车的后门打开了,一个穿军装的影子从里面跳出来,摔在路面上,滚了两圈,然后一动不动的趴在那里。
是苏婉。
赵卫国冲下车,往那边跑。路面滑得站不住人,他连滚带爬地跑过去。三号车还在倾斜,司机在驾驶室里拼命往外爬。他跑到苏婉身边,把她翻过来。
她的脸全是血,额头撞破了,眼睛闭着。赵卫国伸手探她的呼吸,还有。
他把她抱起来,往回跑。刚跑出去十几米,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。他回头,看见三号车翻下了悬崖。
他把苏婉抱到自己的车上,发动车子,拼命往山下开。开了二十多分钟,遇到救援队。他们把苏婉抬上救护车的时候,她醒了,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了。
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。
后来他听说,苏婉被送到医院,抢救过来了,但腿受了伤,可能会落下残疾。他本想去看她,但任务一个接一个,一直没抽出时间。再后来,他退伍了,回了老家,日子一天天过下去,那些事那些人,就慢慢沉到了记忆的最深处。
四、
“你是……苏婉?”
赵卫国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声音都是抖的。
她点点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,一滴,落在她的手心里,和那道疤痕混在一起。
“是我。”她说。
赵卫国站在那里,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。他看着她,看着这张十五年后的脸,看着这道十五年前的伤疤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婉抹了抹眼泪,笑了笑,说:“坐吧,别站着。”
她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,赵卫国也重新坐下来。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完全变了。不再是面试者和老板,而是两个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在一起的人。
“你这十五年,过得怎么样?”苏婉问。
赵卫国沉默了一下,说:“就那样吧。打工,种地,送外卖。没什么出息。”
苏婉看着他,目光很复杂。她看见他手上的老茧,看见他领带上那个洗不掉的污渍,看见他鬓角的白发。她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在雪山上抱着她拼命跑的年轻班长,那么有力,那么勇敢,那么让人安心。
“我找过你。”她说。
赵卫国抬起头。
“出院之后,我回部队找过你,但你出任务了。后来我又去了一次,说你退伍了。”苏婉说,“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,只知道你叫赵卫国,是汽车连的班长。我问了很多人,都说不知道你老家是哪里的。”
赵卫国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我找了你很多年。”苏婉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,那道疤痕,“我想当面跟你说一声谢谢。如果不是你,我那天就死在那条路上了。”
“别这么说。”赵卫国的声音有些哑,“我是班长,那是我的责任。”
“不是责任。”苏婉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抱着我跑的时候,你知不知道那辆车还在往下滑?你知不知道你可能也会掉下去?”
赵卫国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婉说,“我看见那辆车从我们身后掉下去的。如果我晚跳出来几秒钟,如果晚被你发现几秒钟,我就跟那辆车一起下去了。”
她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平复自己的情绪。
“所以我一直想找到你。我想告诉你,我现在活得很好。我开了这家公司,有车有房,什么都有了。这些都是因为十五年前,你救了我。”
赵卫国的眼眶热了。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。
“苏总,你太客气了……”
“别叫我苏总。”苏婉打断他,“叫我小苏。当年在部队,你就这么叫我的。”
赵卫国抬起头,看着她。她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但那双眼睛,还是十五年前那个圆脸女兵的眼睛,亮亮的,干干净净的。
五、
“你今天是来应聘仓库管理员的?”苏婉问。
赵卫国点点头。
苏婉拿起那份简历,又看了一遍。这一次,她看得很认真,不像刚才那样只是盯着发呆。她看见他写着的那些经历,搬砖,摘棉花,开货车,进厂,送外卖。十年,换了七八份工作,没有一份超过两年。
她放下简历,问:“怎么会想来我这里?”
赵卫国沉默了一下,说:“我在网上看见招聘信息,就投了简历。我不知道是你开的公司。”
苏婉点点头。
“仓库管理员这个岗位,”她顿了顿,“不太适合你。”
赵卫国愣了一下,心里一沉。他想,也是,人家是大老板,怎么可能让一个送外卖的来当仓库管理员。就算认识,就算救过她,那又怎么样?人情是人情,工作是工作。
“那……”他站起来,“那我就不打扰了。”
“你坐下。”苏婉说。
赵卫国又坐下来。
苏婉看着他,说:“仓库管理员不适合你,但有个岗位适合你,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干。”
“什么岗位?”
“运输部经理。”苏婉说。
赵卫国愣住了。
“我公司有十二辆货车,专门往工地送货。车队一直缺个靠谱的负责人。”苏婉说,“你在汽车连当过班长,开车、修车、管人,你都懂。这岗位就是给你留的。”
元股证券:ygzq.hk“这……”赵卫国不知道该说什么,“苏总,我没干过这个,我怕干不好。”
“叫小苏。”苏婉又强调了一遍,“干不好我教你。我当年在卫生队,什么都不会,都是老班长们手把手教的。你还记得吗?”
赵卫国记得。他记得那些老班长,教新兵叠被子,教新兵打针,教新兵怎么在高原上不让自己冻着。他也记得自己当班长的时候,怎么教那些新兵开车,怎么教他们在暗冰路上保命。
“可是……”他还想说什么。
“没什么可是的。”苏婉说,“你来,我放心。车队交给你,我睡得着觉。”
赵卫国看着她,看着这个十五年前被他救下的女兵,看着她眼里的信任和坚定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
“那我……试试?”他说。
“不是试试。”苏婉笑了,“是干下去。试用期三个月,过了就转正。工资按经理级别算,有宿舍,有食堂,有五险一金。你女儿想接过来,公司可以帮忙联系学校。”
赵卫国愣住了。他什么都没说,她怎么知道他有个女儿?
苏婉看出了他的疑惑,指了指简历:“你写了的。家庭成员,女儿,十二岁。”
赵卫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简历,是啊,他写了。但她能从这个细节想到帮他女儿联系学校,这份心,他记下了。
“苏总……”他又叫错了。
“叫小苏。”苏婉第三次纠正他。
“小苏。”赵卫国终于叫出口,“谢谢你。”
苏婉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,但这次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笑了笑,说:“是我该谢谢你。十五年,我终于找到你了。”
六、
那天晚上,苏婉请赵卫国吃饭。
不是在外面的大饭店,是在她家里。她说,外面的饭不好吃,家里做的才有人情味。她开车带他去超市买菜,两个人推着购物车,在蔬菜区挑挑拣拣。她问他爱吃什么,他说什么都行,不挑。她说那不行,得挑,今天你是客人。
结账的时候,她抢着付钱,赵卫国拦不住。
到了她家,是个高层小区,一百四十多平的大房子,装修得很讲究。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,赵卫国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那是他们那批兵退伍时的合影。
他站在第二排最边上,年轻的脸上带着笑。苏婉站在第一排中间,扎着马尾辫,笑得像朵花。
“这张照片你怎么有?”他问。
苏婉看了看照片,说:“退伍的时候,我找宣传科要的。就这一张,我一直留着。”
赵卫国站在照片前,看着十五年前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
苏婉去厨房做饭了。他听见里面传来切菜的声音,油烟机的声音,锅铲翻炒的声音。他坐在沙发上,看着这间宽敞明亮的客厅,想起自己那间租来的十平米的小屋,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。
“吃饭了。”苏婉端着菜出来。
四菜一汤,红烧肉,清炒时蔬,西红柿炒鸡蛋,凉拌黄瓜,紫菜蛋花汤。都是家常菜,但摆得整整齐齐的,看着就让人有食欲。
赵卫国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。肉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。
“好吃吗?”苏婉看着他,眼睛里带着期待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苏婉笑了,自己也夹了一块。两个人吃着饭,聊着天,说着这些年的事。她问他送外卖累不累,他说累,但习惯了。她问他女儿叫什么,他说叫赵晓晴,上五年级,学习很好。她说,那得好好培养,女孩子读书最重要。
说到一半,苏婉忽然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“老班长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赵卫国抬起头。
“你后悔过吗?”她问,“后悔退伍?”
赵卫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没什么后悔的。那时候家里的情况,不退不行。”
“什么情况?”
“我妈病了,我爸走得早,就我一个儿子。”赵卫国说,“不退,没人照顾她。”
苏婉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那你后来……”
“我妈还是走了。”赵卫国打断她,“我退伍第二年,她就不在了。病拖得太久,没救过来。”
苏婉沉默了。
赵卫国夹了一筷子菜,继续说:“我妈走了之后,我就一个人过。后来结了婚,生了女儿,再后来离了。媳妇嫌我没本事,跟着别人跑了。女儿跟我,我在哪儿她就在哪儿。这些年,委屈她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苏婉听着,眼眶又红了。
“老班长,”她说,“你受委屈了。”
赵卫国摇摇头:“没什么委屈的。谁的日子不是这么过的?”
苏婉没再说什么。她站起来,给他盛了一碗汤,放在他面前。
“喝汤。”她说。
赵卫国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汤很鲜,带着淡淡的紫菜的香味。
七、
吃完饭,苏婉泡了两杯茶,两个人坐在阳台上聊天。
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开,万家灯火,星星点点。赵卫国看着那些灯光,想着哪一盏是女儿等着他的那盏。
“老班长,”苏婉忽然问,“你还记得那天的事吗?”
赵卫国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天。
“记得。”他说。
“我每天都会想起来。”苏婉说,“每天。”
她伸出右手,看着手心那道疤痕。在阳台的灯光下,那道疤痕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医生说,再深一点,我这只手就废了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怪它。每次看见它,我就想起那天你抱着我跑的样子。那时候我迷迷糊糊的,但我知道有人抱着我,跑得很快,很稳。我知道我不会死。”
赵卫国没说话。
“后来我一直在想,”苏婉继续说,“如果那天不是你,我会怎么样?可能就死在那条路上了,可能活着但也残了,可能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可能就没有今天的我了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赵卫国。
“所以我想找到你。我想让你看看,你救下来的这个人,现在过得怎么样。我想让你知道,你没有白救。”
赵卫国的眼眶热了。他看着远处的灯火,说:“我从来没有觉得是白救。就算你后来什么都没有,也不是白救。你是我的战友,我不能看着你出事。”
战友。
这个词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苏婉心里那扇一直关着的门。她想起部队的日子,想起那些一起训练、一起出任务、一起吃苦的战友。他们来自天南海北,说着不同的方言,但在那身军装下面,他们是一家人。
“老班长,”她说,“我有个想法。”
赵卫国看着她。
“你来我公司,不是只当运输部经理。”苏婉说,“我想让你当公司的副总,分管后勤和运输。我信得过你。”
赵卫国愣了一下,说:“这怎么行?我什么都不会。”
“不会可以学。”苏婉说,“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十五年,从一个小门面干到现在。我可以教你。只要你肯学,没有学不会的。”
赵卫国沉默着。
“我不是可怜你。”苏婉说,“我是需要你。公司越来越大,事情越来越多,我一个人管不过来。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,一个可以把后背交给他的人。”
她把“把后背交给他”这几个字咬得很重。那是部队里最重的话。
赵卫国看着她,看着她认真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“我试试。”他说。
八、
第二天,赵卫国正式入职。
苏婉亲自带他去人事部办手续,去运输部跟大家见面。十二个司机,有老有小,看见新来的经理,都站起来打招呼。苏婉说,这是赵经理,我的老班长,汽车连出身,技术、管理都在行,以后你们听他的。
赵卫国站在那些人面前,忽然有一种回到部队的感觉。他挺直腰板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说:“我是赵卫国,以后咱们一起干。我不喜欢说大话,只喜欢干实事。有什么问题,随时找我。”
散会后,一个年轻司机悄悄问旁边的人:“这谁啊?老板亲自带来的?”
另一个年纪大点的说:“没听老板说吗?老班长。部队下来的,错不了。”
赵卫国听见了,没说话,心里却踏实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他像回到了当年的汽车连。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第一个到车队,检查每一辆车的状况。八点开会,安排一天的运输任务。白天跟着跑几趟,熟悉路线,了解工地的情况。晚上等最后一辆车回来,确认没问题了才下班。
司机们一开始还有些观望,但很快发现,这个赵经理是真的懂。车有什么毛病,他听一听就知道;哪条路不好走,他说得比导航还准;谁家里有困难,他知道了就帮忙想办法。一个月下来,车队的人都服了。
苏婉有时候会下来看看,站在远处,看着赵卫国跟司机们说话的样子,嘴角带着笑。
有一天,她走到他身边,说:“老班长,我有个事想求你。”
赵卫国说:“你说。”
苏婉指了指不远处的一辆旧货车,说:“那辆车,是我刚创业的时候买的。开了八年,现在快报废了。我想把它捐给咱们老部队,当教学用车。你能不能陪我一起送过去?”
赵卫国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九、
半个月后,他们开着那辆旧货车,上了去川西的路。
赵卫国开车,苏婉坐在副驾驶。一路向西,从平原到山区,从城市到乡村。开了两天,终于到了当年的驻地。
营区变了,大门翻新了,里面多了几栋新楼。但远处的山没变,还是那样高高的,顶着白雪。
哨兵验了他们的证件,放他们进去。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年轻的指导员,姓周,才二十多岁,没当过兵,但对老兵很尊重。他说,老部队已经改编了,但军史馆里还留着当年的照片。
苏婉把那辆车的钥匙交给他,说:“这是我的一点心意。当年我在这条路上出过事,是老班长救了我。这辆车陪我创业,现在送给部队,让它继续发挥作用。”
周指导员接过钥匙,敬了个礼。
办完交接,苏婉说想去当年出事的地方看看。周指导员说,那条路现在修好了,没那么险了,可以开车去。
赵卫国开着车,沿着那条熟悉又陌生的路往前走。路确实变宽了,有些弯道拉直了,有些地方加了护栏。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些山,那些坡,那些曾经的险处。
开了四十多分钟,苏婉说:“就是这儿。”
赵卫国停下车。两个人下车,站在路边。下面是深深的峡谷,对面是连绵的雪山。风吹过来,冷得刺骨。
苏婉站在路边,看着那个峡谷,看了很久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“我就是从那个地方跳下来的。”
赵卫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那是一个弯道,外面就是悬崖。现在加了护栏,但当年什么都没有。
“那天要是没有你,”苏婉说,“我就掉下去了。”
赵卫国站在她身边,没说话。
风吹着他们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光,白得耀眼。
苏婉忽然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老班长,我有句话想跟你说。”
赵卫国看着她。
“这十五年,我一直在找你。”她说,“不只是想跟你说谢谢。是因为……”
她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像是鼓足了勇气。
“是因为那天你抱着我的时候,我就想,如果我能活下来,我一定要找到这个人。不是因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,是因为……是因为那一刻,我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。”
赵卫国愣住了。
“我知道这话说得太晚了。”苏婉的眼眶红了,但没哭,“我们都四十多了,你有你的生活,我有我的生活。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。”
赵卫国看着她,看着这个十五年前被他救下的女兵,看着这个现在站在他面前、眼里带着泪光的女人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小苏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苏婉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婉笑了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没事,你不用说什么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想让你知道。知道就够了。”
她转过身,继续看着那个峡谷。赵卫国站在她身边,也看着那个峡谷。
风继续吹着。雪山继续闪着光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
十、
从川西回来后,日子照常过。
赵卫国继续管着他的车队,司机们越来越服他,运输效率越来越高。苏婉继续忙她的公司,但比以前多了一件事——每周至少有一天,她会去车队那边转转,跟赵卫国说说话,有时候还带着自己做的饭菜。
公司里的人慢慢看出了点什么,但没人说破。只是私底下聊天的时候,会说:“咱们老板对赵经理,是真不一样。”
半年后,赵卫国的女儿赵晓晴转到市里来上学了。苏婉帮忙联系的学校,是一所不错的公立小学,离家不远。赵卫国在公司宿舍旁边租了一套小两居,总算有了个像样的家。
搬家那天,苏婉来了,带着一堆东西。锅碗瓢盆,床单被罩,还有一盆绿萝。她说,家里养点绿植,看着舒服。
赵晓晴第一次见苏婉,有些怯生生的。苏婉蹲下来,跟她平视,说:“你叫晓晴是吧?我听你爸爸说过你,说你学习特别好。”
赵晓晴点点头。
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就来找阿姨。”苏婉说,“你爸爸跟我,是老战友,比亲兄妹还亲。”
赵晓晴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爸爸,笑了。
那天晚上,赵卫国送苏婉下楼。走到单元门口,苏婉忽然停下来。
“老班长,”她说,“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赵卫国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你现在想什么。”苏婉说,“你觉得欠我的,觉得我帮你太多,觉得不知道怎么还。”
赵卫国没说话。她说的对。
“你不用这么想。”苏婉说,“我没帮你什么,是你自己干出来的。这半年,车队什么样,你什么样,我都看在眼里。你应得的。”
赵卫国还是没说话。
“至于别的……”苏婉顿了顿,“你不用有压力。我说过的话,就是那个意思。但我不想让你觉得为难。咱们是战友,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人。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她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赵卫国站在单元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很久没有动。
十一、
又过了半年。
公司里出了一件事。有个司机晚上送货回来,跟人发生了争执,动手打了人。对方报了警,司机被拘留了。被打的那个人有点关系,非要追究到底,不仅要赔钱,还要判刑。
赵卫国去处理这件事。他跑了三天,见了被打的人,见了对方的律师,见了派出所的民警。最后,他用自己的方式把事情摆平了——他给那个人鞠了一躬,说:“这孩子是我带出来的,他做错了事,我替他赔罪。您要多少钱,我出。您要打官司,我陪。但求您给他一个机会,他家里有老婆孩子,全靠他一个人。”
那个人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半白的男人,看着他眼里的诚恳和坚定,最后点了头。
司机出来那天,跪在赵卫国面前,哭着说:“赵经理,我对不起你。”
赵卫国把他拉起来,说:“别跪。错了就改,改了就好。以后好好干,把日子过好。”
这件事传到苏婉耳朵里的时候,她沉默了很久。
晚上,她给赵卫国发了一条微信:“老班长,你还是当年的你。”
赵卫国回了一个笑脸。
又过了一个月,公司开年会。苏婉在台上讲话,讲着讲着,忽然说:“今天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。十五年前,他救过我的命。一年前,他来公司应聘仓库管理员。现在,他是我们的副总,是我们所有人信得过的人。”
台下的人都看向赵卫国。他坐在那里,脸有些红。
“老班长,”苏婉看着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赵卫国站起来,敬了一个军礼。
全场掌声雷动。
十二、
年会结束后,赵卫国送苏婉回家。
到了楼下,苏婉说:“上去坐坐?”
赵卫国点点头。
这是他第二次来她家。客厅里还挂着那张老照片,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
苏婉泡了茶,端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老班长,”她说,“一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说。
“你后悔来应聘吗?”
“不后悔。”
苏婉看着他,目光柔柔的。
“我想跟你说件事。”她说,“我想了很久了。”
赵卫国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。”苏婉说,“你觉得你离过婚,有孩子,没什么文化,配不上我。但我不这么想。”
赵卫国想说什么,她抬起手,止住他。
“你让我说完。”她说,“这十五年,我见过很多人。有钱的,有权的,有本事的,有文化的。但没有一个人,让我觉得可以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他。只有你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你在部队是什么样的人,现在还是什么样的人。踏实,可靠,有担当。这些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赵卫国沉默着。
“我不是要你怎么样。”苏婉说,“我就是想告诉你,如果你愿意,我想跟你一起走后面的路。不是因为你救过我,是因为你是你。”
她说完,看着他,等他回答。
赵卫国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,还是十五年前那样亮,那样干净。
“小苏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我也有一句话,想跟你说很久了。”
苏婉看着他。
“从那天在办公室见到你,我就知道,我走不了了。”赵卫国说,“不是因为我没地方去,是因为你在这儿。”
苏婉的眼眶红了。
“但我怕。”他继续说,“我怕我配不上你,怕你家里人不同意,怕别人说闲话,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苏婉打断他,“我们都四十多了,还怕什么?”
赵卫国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是啊,怕什么?”
苏婉也笑了,眼泪掉下来,但她没擦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,万家灯火中,又多了一盏属于他们的光。
十三、
三个月后,赵卫国和苏婉领了证。
没有大操大办,就在公司食堂摆了几桌,请了全体员工。苏婉穿着红色的毛衣,赵卫国穿着那件藏青色西装,还是指导员送的那件,但这次熨得平平整整的。
赵晓晴当花童,撒了一路的花瓣。她现在已经跟苏婉很亲了,叫“苏阿姨”,有时候也叫“妈妈”,叫完就脸红。
席间,老司机张师傅站起来敬酒,说:“赵经理,苏总,我开车二十年,没见过你们这么好的人。祝你们白头偕老,早生……哦不对,晚生贵子!”
大家哄堂大笑。
苏婉端起酒杯,说:“谢谢大家。今天高兴,都多喝点。但明天还得上班,别耽误事。”
大家又笑。
赵卫国站在她身边,看着她,眼里带着笑。
晚上回到家,两个人坐在阳台上,看着城市的夜景。
“老班长,”苏婉叫他的习惯改不了,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来应聘。”
赵卫国想了想,说:“后悔来晚了。”
苏婉笑了,靠在他肩上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“那天你看简历看了七分钟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第一眼看见你的名字,心跳就停了。”苏婉说,“但我得确认,是不是你。我看着简历上那些经历,搬砖、摘棉花、开货车、进厂、送外卖……我看着看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我想,这就是我的老班长,这十五年,他受了多少苦。”
赵卫国握了握她的手。
“然后我问你,你还记得我吗?”苏婉说,“那一刻,我特别怕。怕你说不记得,怕你记得但装作不记得,怕……怕你怪我。”
“怪你什么?”
“怪我这么多年没找到你。”苏婉说,“怪我没早点报恩。”
赵卫国摇摇头。
“你不用报恩。”他说,“你是我的战友,就冲这个,我做什么都应该。”
苏婉没再说话。她靠着他的肩膀,看着远处的灯火。
城市的夜晚很安静,偶尔有车驶过,声音远远的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
十四、
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。
赵卫国的车队越管越好,十二辆车变成了二十辆,司机们都服他。苏婉的公司越做越大,又开了两家分店。赵晓晴上了初中,成绩还是那么好,苏婉每周去学校看她一次,给她带好吃的。
有时候,他们会一起回老部队看看。那条路修得越来越好,那个弯道加了护栏,那辆车还在教学连用着,开得嗡嗡响。
每次去,苏婉都会站在那个弯道边,看着下面的峡谷,看很久。赵卫国就站在她身边,不说话,只是陪着。
有一回,赵晓晴也跟着去了。她站在路边,看着远处的雪山,问:“爸,你当年就是在这儿救的妈妈?”
赵卫国点点头。
赵晓晴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苏婉,说:“爸,你真厉害。”
赵卫国笑了,摸摸她的头。
苏婉在旁边看着,眼眶又红了。
风吹过来,还是那样冷。但三个人站在一起,就不觉得冷了。
回去的路上,赵晓晴忽然问:“妈,你当年怕不怕?”
配资炒股苏婉愣了一下。这是赵晓晴第一次当面叫她“妈”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我知道有人会救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那是我战友。”苏婉说,“战友就是,不管多危险,都会来救你的人。”
赵晓晴点点头,好像懂了。
赵卫国开着车,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座上的两个人,嘴角浮起一丝笑。
车继续往前开,开向家的方向。
十五、
又过了两年。
公司二十周年庆的时候,苏婉在台上讲话。说着说着,她又提到了赵卫国。
“十五年前,有个人救了我的命。十二年前,有个人来我公司应聘仓库管理员。现在,他是我的丈夫,是我女儿的爸爸,是我最信任的人。”
台下掌声雷动。
赵卫国坐在第一排,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。
苏婉继续说:“我常想,什么是人间值得?就是你做了好事,老天会记着。你在别人需要的时候伸了手,总有一天,你需要的时候,也会有人伸手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赵卫国。
“老班长,谢谢你。”
赵卫国站起来,像以前一样,敬了一个军礼。
但这次,他敬完礼,没有坐下,而是走上台,站在她身边。
“我也想说两句。”他对着话筒说,声音有些紧张。
台下安静下来。
“我不太会说话。”他说,“但我想说,这辈子最对的事,就是当了兵。当兵让我认识了你们,让我认识了她。”
他看了苏婉一眼,又转过头,对着台下的人。
“部队教会我一件事:做人要踏实,做事要对得起良心。这些年,我就是这么过来的。以后,也还是这么过。”
他顿了顿,最后说:“谢谢大家。”
台下掌声又响起来,比刚才还响。
苏婉看着他,眼眶红了,但嘴角带着笑。
她握住他的手,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。
台下的掌声,像潮水一样,一波接着一波。
十六、
那天晚上回到家,赵卫国又站在阳台上看夜景。
城市的灯光还是那样璀璨,万家灯火,每一盏后面都有一个故事。他想,他们的故事,也成了这万家灯火中的一盏。
苏婉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想什么呢?”
“想这些年的事。”他说,“像做梦一样。”
苏婉笑了笑,说:“不是梦,是真的。”
他点点头。
远处有一列火车驶过,灯光一串一串的,像是流动的星星。
“老班长,”苏婉忽然问,“如果那天你没来应聘,咱们是不是就错过了?”
赵卫国想了想,说: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一直在找我。”他说,“总有一天,你会找到我。”
苏婉笑了,靠在他肩上。
“也是。”她说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,但他们站在一起,就不觉得冷了。
城市的灯火在他们眼前铺开,无边无际,温暖如春。
那万家灯火中,有一盏是他们自己的。不大,但足够照亮回家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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